盲人摸象非象

阅需一刻

我们从小听说过那个故事:几个盲人摸象,摸到腿的说:「象如柱」;摸到鼻的说:「象如蛇」;摸到耳的说:「象如扇」。故事的教诲是:要看全局,不要以偏概全。这个故事很好,但它预设了一个前提:有一头完整的大象在那里,只是盲人看不全。

那么问题来了:如果根本就没有大象呢?

不是说「象存在但不可知」,而是说——我们所谓的「象」,只是各种「摸」的行为聚合出来的概念投射。我们从未接触过「象本身」,我们接触的永远只是:在特定方式下的触感、在特定语言中的命名、在特定实践中的遭遇。

道家说:「道可道,非常道。」一旦你说出「这是象」,你已经不是在触碰那个东西本身了,你触碰的是你的概念。佛家讲:「缘起性空。」你摸到的「象」,不过是因缘和合的暂时显现,没有独立不变的实体。

所以,盲人摸象,摸到的从来不是「象」——而是「摸」本身。 那如果没有独立的「象」,我们究竟在摸什么?

如果你用手摸,得到「粗糙」;如果你用概念摸,得到「哺乳动物」;如果你用情感摸,得到「威严」或「温顺」。

不同的摸法,也就「创造」了不同的象:

  • 生物学家的象:DNA序列、生态位、演化树
  • 艺术家的象:线条、体积、隐喻
  • 儿童的象:大、灰、会喷水
  • 僧人的象:众生之一、无常之相

我们摸到的,是我们与世界的关系方式。

那谁摸到了「真象」?

都是,也都不是。

因为「真象」这个概念本身,本就是某种特定摸法的产物。

那如果「象」是虚幻的,「摸」是徒劳的,我们为什么还要摸?

因为不摸,你就活不下去。

这不是理论问题,这是生存问题。

  • 你要吃饭——你得「摸」出什么能吃、什么有毒。
  • 你要盖房——你得「摸」出力学规律、材料性质。
  • 你要交友——你得「摸」出对方的性情、可信度。

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——这句话的深意在于:不是「实践检验出了真理」,而是在实践中,真理作为有效性显现出来。

你摸到的「小草容易拔,大树难砍」——这不是发现了「植物本质」,而是在你与植物的力量对抗中,这个差异作为阻力呈现出来。你摸到的「火会烫手」——这不是认识了「热量本质」,而是在你与火的接触中,这个效应作为伤害显现出来。

所以「摸」的意义不在于「认识象」,而在于:在摸的过程中,世界的某些方面向我们显现,我们的某些能力得以展开。

摸象即塑象,也即塑己。

传统哲学的陷阱在于:它试图把「摸」固化为「象」。

  • 它问:「象的本质是什么?」
  • 它答:「象是实体、是理念、是物自体、是现象、是符号……」

每一个答案都把流动的摸凝固成了静态的概念。

但物质是运动的,关系是变化的,「摸」永远在进行中。

  • 你今天摸到的「粗糙」,明天可能因为你手的磨损而变得「不那么粗糙」。
  • 你现在理解的「重力」,未来可能因为新理论而被重构为「时空弯曲」。
  • 你此刻感受的「痛苦」,下一秒可能转化为「洞见」。

如果执着于任何一次「摸」的结果,那便是执着于已经死去的关系。

佛家说:「应无所住,而生其心。」不要住在任何一个固定的「象」上,但也不是什么都不做——而是在每个当下,如实地摸,如实地应对。道家讲:「无为而无不为。」不是不摸,而是不以僵化的方式摸,不预设「必须摸出什么」。马克思主张:「重要的是改变世界」。不是先认识清楚了再改变,而是在改变中认识,在认识中改变——这是一个实践的辩证运动。

所以,「盲人摸象」的这个比喻的局限性在哪里?

局限在三个预设:

  • 预设一:有一个独立的、完整的「象」在那里

    也许没有。也许「象」只是我们为无数摸的行为构建的一个假想统一体。

  • 预设二:盲人是被动的认识者

    不是。每一次摸都在微妙地改变象,也改变盲人自己。摸是主动的、创造性的行为。

  • 预设三:问题在于「看不全」,解决方案是「获得全景」

    也许「全景」是个幻觉。也许根本不存在某个上帝视角,能看到「象本身」。我们永远在某个特定视角中。

我认为更好的比喻也许是:我们是在黑暗中舞蹈的人。没有舞台(象),没有剧本(本质),没有观众(绝对真理)。但我们依然在跳,依然在摸索,依然在与空间、与他人、与自己的身体互动。

舞蹈的意义不是在于「完美地呈现某个预设的形式」,而在于:在跳的过程中,我们活着,我们感受,我们创造。

说了这么多,落到实处:那么我们应该如何生活?我们应当如何与「非象」共处?

首先尊重客观规律,但不迷信「客观性」。 有些东西确实有跨个体的稳定性——重力不会因为你不信而消失,大树确实比小草难砍。这是「客观规律」。但「客观」不意味着「独立于一切关系」。重力是你与地球的关系,大树的坚韧是你的力量与它的结构的对比。

所以尊重规律(它们有效),但不把它们本质化(它们也是关系)。

其次发挥主观能动性,但不陷入唯意志论。 你可以改变世界——这是马克思主义的核心洞见。你的实践真的能创造新的可能性。但你不能任意妄为——世界有其物质性、有其运动规律、有其他行动者。你的能动性是在这个复杂的关系网络中展开的。

所以主动实践(你不是被决定的木偶),但也谦逊倾听(世界不是你的橡皮泥)。

再者不应把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。 这是伦理底线。为什么?不是因为有个「绝对的善」要求你这样做,而是因为:如果「象」是关系,那么伤害他人就是破坏你自己所在的关系网络。毕竟你的幸福不可能在真空中存在。它依赖于家庭、社会、自然、未来——伤害这些,最终也是伤害你自己。

这不是高尚的牺牲,这是清醒的自利。

最后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济天下,这是儒家的务实智慧。 不是说「先穷后达」或「穷比达好」,而是说:在不同处境下,有不同的实践重心。当你能力有限,就专注于修炼自己、照顾好身边的人——这不是自私,这是负责。当你能力充足,就拓展你的关怀范围——这不是高尚,这是自然的扩展。

不过不要用「达」的标准苛责「穷」的自己,也不要用「穷」的借口逃避「达」的责任。

  • 也许有人会问:「那真理到底存在不存在?」
  • 也许有人会问:「你的立场到底是什么?」
  • 也许有人会问:「这不是相对主义吗?」

我的回答是:这些问题本身就预设了我拒绝的框架。

  • 「真理存在吗」——预设了「真理」是个可以「存在」或「不存在」的对象。
  • 「你的立场是什么」——预设了我必须有个固定的、可表述的「立场」。
  • 「这是相对主义吗」——预设了只有两个选项:绝对主义或相对主义。

我不是在「回避」这些问题,我是在说:这些问题本身就有问题。

就像禅宗公案:

僧问:「狗有佛性吗?」

赵州答:「无。」

僧问:「但经上说一切众生皆有佛性啊?」

赵州答:「因为它有业识在。」

赵州不是在回答「有」还是「无」,他是在打破这个二元框架。

我不是在建立一个「没有大象」的理论,我是在拒绝「有没有大象」这种提问方式。

盲人摸象,摸到的从来不是象。但这不意味着虚无,不意味着放弃。意味着:认真地摸,但轻盈地放下。

在每个当下:

  • 如实地触碰世界
  • 如实地回应世界
  • 如实地承担后果
  • 如实地调整摸法

不追问「象本身是什么」

不执着于「我摸对了」

不害怕「也许没有象」

因为摸的意义不在答案,而在过程。活着的意义不在认识真理,而在实践真理的生成。

所以——

吃饭时好好吃饭,

走路时好好走路,

思考时好好思考,

实践时好好实践。

这就是全部的哲学。